黃仁勳爲什麼最終選擇台積電?打動他的細節之一,恰恰是張忠謀會明確告訴他:「這件事我們做不了。」在黃仁勳看來,這些回答背後,是對經營邊界、誠信和長期關係的堅持。芯片製造充滿未知,無法提前約定所有細節,「你真正選擇的,不是買什麼,而是和誰一起做」。
「嘿,大家安靜!張忠謀打電話來了!」
接到這通電話時,黃仁勳辦公室外面的員工正在玩第一代 PlayStation,笑聲、喊聲混成一片。而他已經爲聯繫台積電等了很久:翻黃頁、查號碼,反覆撥打美國辦公室的電話,留下語音,卻始終沒有收到回電。最後,他給張忠謀寫了一封長信。
直到一個傍晚,電話那頭傳來一句:「我是台積電的張忠謀。」
多年後,黃仁勳仍然記得當時的興奮:「也許我們不用倒閉了。」
在與 Lex Fridman 這場邊走、邊吃、邊聊的長談中,黃仁勳回憶了 $英偉達 (NVDA.US)$ 與 $台積電 (TSM.US)$ 建立聯繫的過程,也解釋了一個頗有意思的選擇:他爲什麼最終選擇台積電?打動他的細節之一,恰恰是張忠謀會明確告訴他:「這件事我們做不了。」在黃仁勳看來,這些回答背後,是對經營邊界、誠信和長期關係的堅持。芯片製造充滿未知,無法提前約定所有細節,「你真正選擇的,不是買什麼,而是和誰一起做」。
這套合作觀,也貫穿了他對當下 AI 競爭的判斷。
聊到 Lex 拜訪過的中國 AI 公司,黃仁勳認爲,算力短缺正在迫使它們設計出效率更高的架構。「它們受到的限制非常、非常大」,但仍在融資、推進業務,「拼命把事情做成」。
這些嚴肅話題,穿插在逛展、夜市和早餐之間。面對全世界的注視,他承認自己每次公開講話仍會緊張;回到夜市,他想起小時候家裏沒錢去餐館,以及一次意外劃傷臉、被父親抱着跑去醫院的經歷。
從一通可能改變創業命運的電話,到一頓捨不得放下的早餐,這場對話呈現了黃仁勳對技術、關係和生活的具體態度。而他反覆強調的一點是:讓別人知道,你希望他們成功,也給合作伙伴留下能夠繼續經營、繼續成長的利益。
以下爲本次對話的精選整理,刪去了部分重複寒暄等生活對話片段。

Lex:主題演講開始之前,你會緊張嗎?全世界都在看着你。
黃仁勳:我當時特別緊張。不過,我一直都會緊張。每一次公開講話,不管是什麼場合,我都會緊張。
Lex:這種緊張會讓你保持敏銳嗎?
黃仁勳:是的。我不會把這一切當作理所當然。我希望自己能做好。而且,所有東西往往要到最後一刻才能整合到一起,很難有時間排練,我們也確實沒有排練。所以,我並不確切知道自己到時候會說哪些話。我也沒有提詞器。
如果未來幾年,我們要製造並銷售價值數萬億美元的計算設備,那麼整個中國臺灣都必須參與其中,整個生態系統都必須參與其中。
這裏的每一家公司,未來幾年都將需要投入數千億美元。所以,他們首先得理解這件事,受到鼓舞,願意參與進來,也要明白自己能從中獲得什麼收益。
因此,在主題演講中,我儘量用最少的話,把這些事情講清楚。
Lex:順便說一句,黃仁勳對我特別熱情,熱情到讓我覺得受之有愧。但他對所有人都是這樣,對每一個人都一樣。
你也沒忘記關照遊戲玩家,展示了遊戲筆記本和遊戲。
黃仁勳:我愛遊戲玩家。我們就是從那裏起步的。別忘了自己的根。無論走到多高,都不要讓雙腳離開地面。
Lex:遊戲玩家是世界上最有熱情的一群人。我人生中一些最快樂的時刻,就是用英偉達的硬件玩電子遊戲。看看這裏,看看這裏。
黃仁勳:看看這些人。
Lex:太不可思議了。這是我一生的榮幸。謝謝你讓我有這樣的經歷。我很榮幸看到一位工程師受到搖滾明星般的歡迎,真的很鼓舞人心。因爲工程師建設了這個世界,卻常常得不到他們應得的喜愛和認可。
你激勵着成千上萬、甚至數百萬的孩子,讓他們覺得:「好,那我也要成爲一名工程師。」
黃仁勳:沒錯,就是這樣。
Lex:你這次的中國大陸之行怎麼樣?
黃仁勳:天啊,簡直是一片混亂。你看到那些畫面了嗎?我去了北京市中心,現場一下子就沸騰了,完全失控。
Lex:你去吃東西了,對吧?
黃仁勳:每家餐館的東西我都吃了。然後,我就成了每家餐館的「代言人」。
他們動作可快了,可能也就半個小時,我就出現在網上,成了每一家餐館的宣傳招牌。明天我們要吃一頓特別棒的午餐,絕對讓你驚喜。吃糉子,用葉子包起來的。這家的糉子可以說是一絕。
Lex:說到 Computex,謝謝你建議我來。我想,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到處都是優秀的工程師。
黃仁勳:這裏就是爲全世界製造計算機的地方。而且,這裏的人都很謙遜。
Lex:這也是我在中國大陸旅行期間感受到的一點。我採訪了不少 AI 領域的人,來到中國臺灣之後,感受到的也是一樣:謙遜,始終都很謙遜。這些年輕工程師正在改變世界,卻沒有絲毫傲慢。
中國臺灣科技產業如何起步:從李國鼎、張忠謀到 PC 革命
Lex:爲什麼整個技術體系的各個層面,尤其是硬件基礎設施領域,會有這麼多優秀公司誕生在這裏?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黃仁勳:這要追溯到一位名叫李國鼎的人。他參與當地科技和產業政策的推動,肩負着相關使命。在 20 世紀 50 年代,他就有一個願景:把科學技術和科技製造業帶到中國臺灣。
正是他的願景,促使張忠謀來到中國臺灣。
注:1910 年 1 月 28 日,李國鼎出生於南京漢西門一個殷實之家,1926 年,他考入東南大學數學系,不久即轉入物理系。1934 年 9 月,他以優異成績考取中英庚款公費,赴英國劍橋大學深造,進入卡文迪許實驗室,師從舉世聞名的物理學大師、諾貝爾獎獲得者盧瑟福教授,從事放射性物質粒子的研究,他也被譽爲「中國臺灣信息產業之父」。
在這之前還有一些事情,具體歷史順序我記得不太清楚了。飛利浦分拆出來的晶圓廠後來成了台積電,分拆出來的半導體制造設備業務後來成了 ASML。想到這些都與飛利浦有關,真的很了不起。
飛利浦是一家消費電子企業,可以說是歐洲的通用電氣。你應該記得,通用電氣早年也做半導體制造,也從事各種先進製造業務。總之,李國鼎設法吸引飛利浦來到中國臺灣,那是真正的起點。
Lex:相當於埋下了一顆種子。
黃仁勳:對。後來,聯電和台積電都在尋找適合製造的芯片,而 PC 革命恰好在那個時候到來,時機非常好。
IBM 當時做了一個很有遠見的決定,開放了所謂 IBM 兼容機芯片組的規格。基本上,就是構成主板的那些芯片,包括緩存控制器、內存控制器、中斷控制器,以及 VGA 控制器、圖形控制器等。相關規格被明確下來,並開放出來。
於是,這些聰明的工程師就依據這些規格設計芯片組,再交給台積電和聯電製造。這就是 PC 產業開始發展壯大的過程。
最初做 PC 的是康柏、IBM 這樣的公司。後來,因爲中國臺灣提供的 PC 芯片組,各種各樣的公司都能進入這個市場,包括一個名叫邁克爾·戴爾的年輕人。
他從中國臺灣省購買主板,組裝成 PC,再從微軟獲得操作系統授權,就這樣成了一家 PC 製造商。
整個產業循環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邁克爾與中國臺灣的關係,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Lex:這也和文化有關。有一位很友善的女士告訴我,她在中國臺灣長大。她說:「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還不會拼 Gucci,就已經會拼 CoWoS 了。」
我覺得這句話很妙,也說明了工程技術在當地文化中的地位——什麼樣的事情會被大家認爲很酷。
黃仁勳:沒錯,CoWoS。
Lex:所以,謝謝你讓工程技術重新變得很酷,Jensen。
黃仁勳:是啊,我們讓科技重新變得有魅力了。
Lex:那現在英偉達在中國臺灣有很多本地團隊嗎?
黃仁勳:本地團隊大約一千人。包括供應鏈、大量系統工程工作,還有運營工程,以及晶圓製造、封裝和測試方面的工程師。
Lex:也就是說,都是做硬核硬件工作的工程師,對嗎?
黃仁勳:對。我們準備建一棟樓,和你之前去過的那棟很像,幾乎是它的複製版。我們需要先在這裏落實選址,拿到一塊地。那棟樓能容納四千人,所以我們還會再招三千人。我很喜歡這裏,我也很喜歡這裏的夜市,它有名是有原因的。我爸媽很喜歡吃這個,以前我們就會來夜市。
小時候,我們說「出去吃飯」,指的就是來這種地方,不是去餐館。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所以就逛夜市,坐在這些桌子旁邊吃東西。
有一次,我想上廁所,就自己走開了。我走到一個廚師旁邊,正準備問他附近有沒有廁所。他當時正在擦刀,而我的臉剛好就在刀旁邊。刀就這樣划過來,在我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那時我五歲,準確說是快五歲。我爸把我抱起來,跑着送到醫院。
不過,那之後我還是一直很喜歡夜市,對這裏始終有很美好的回憶。我喜歡這裏的一切,喜歡這裏的人。
每個人都在努力謀生,工作那麼辛苦,卻還是想拿出一點東西與你分享。他們並沒有多少錢。一份東西的利潤,可能也就那麼一點點。他們把利潤都讓給我了,只是想表達一份善意。
這就是中國臺灣的人情味。而且,看着他們做東西、展示自己的手藝,也是一種享受。
談中國 AI 公司:算力短缺,但他們拼命把事情做成
黃仁勳:你去上海了嗎?
Lex:去了,拜訪了 MiniMax 等幾家 AI 公司。
黃仁勳:那些公司很厲害。
Lex:然後我去了杭州,拜訪宇樹。那些做機器人的人,也都特別謙遜。那裏有很多機器人公司。你知道那些 AI 公司都在說什麼嗎?大家說的都是:「需要更多算力。」
黃仁勳:對。但某種程度上,恰恰因爲缺少算力,反而迫使它們想出那些非常出色、效率極高的架構。
Lex:對,正是這樣。
黃仁勳:限制可以說是發明之母。資源稀缺,會催生創新。
Lex:對。
黃仁勳:它們受到的限制非常、非常大,但仍然在獲得融資,仍然在繼續推進,對吧?它們就是在拼命把事情做成。
「我一直都希望別人成功」
Lex:你簡直就像 20 世紀 60 年代的披頭士。而經歷了這一切,你依然保持謙遜。Jensen,你的人生真是不可思議。當數百萬人仰望你,你肩負着這樣的責任,會不會有時候覺得壓力很大?
黃仁勳:不會,因爲我不是這樣看待這件事的。人們一直都對我很好。
Lex:即使在你還一無所有的時候。
黃仁勳:對。我也一直善待別人,一直很有禮貌,也一直希望別人能夠成功,希望他們過得快樂。
上學的時候,我總是希望其他孩子的成績也能很好。我也很樂意把自己的作業分享給大家。
我喜歡看到別人成功,包括在其他公司工作的同行。
Lex:這個世界的運轉方式很有意思。當你真心爲別人喝彩,希望他們成功時,不知怎麼,你自己反而也會更加成功。
黃仁勳:舉個例子,英偉達的四萬三千名員工,都希望我成功。真的是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Lex:而你也希望他們每一個人都成功。這會產生一種漣漪效應,不斷向外擴散。
黃仁勳:對,正是這樣。善意不是零和遊戲,它不受物理規律的限制。
Lex:說句題外話,Jensen,聽說你的炒飯做得特別好。
黃仁勳:是的。我會看 AI 視頻,也看炒飯視頻。還會看一些狗狗和熊貓或者是水獺的視頻緩一緩。
沒有能源,就不可能有 AI
Lex:你能展開講講自己對出口管制的看法嗎?你一直鮮明地認爲,出口管制不是美國應該採用的取勝方式。你能分別從支持和反對的立場出發,把雙方最有說服力的理由都講清楚嗎?
黃仁勳:先說其中一方的理由,其實很簡單。
如果某樣東西有價值、有用,能夠成倍放大能力,比如稀土、計算機技術——廣義上的技術都能放大能力,你也可以說知識和知識產權具有同樣的作用——那麼,當我們擁有這些資源時,不讓別人獲得,就可以增強我們自己的地位,同時削弱對方的地位。
Lex:也就是說,通過把某種資源掌握在自己手裏,獲得競爭優勢。
黃仁勳:對,不讓它落到別人手裏。對於實物資源來說,這種邏輯並非毫無道理。比如精煉稀土,再比如子彈、炸彈。只要對方、其他參與者無法自行製造這些東西,這套邏輯通常就有一定道理。
但另一面的論點是:如果我們的目標是長期國家安全,以及國內長期的安寧與和諧,那麼,繁榮才是實現這些目標的最佳方式。
世界上最安全的國家,是最富裕的國家。美國之所以擁有如此強大的軍事實力,是因爲我們擁有巨大的財富。這些財富與卓越的技術相伴而生,而技術和財富又構成了一個相互促進的飛輪。最終,你應該努力增強的是這個飛輪。
所以,問題是:你追求的究竟是不讓別人獲得這項技術,還是讓這個飛輪轉得更好?
我的看法是,更周全的長期戰略,是讓這個飛輪持續運轉。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同時擁有技術領先地位和財富。
這個飛輪非常重要。它與許多計算技術、平台技術的發展邏輯沒有什麼不同。在這些領域,財富的基礎,就是客戶與你的業務往來,以及已經部署和使用你技術的用戶基礎。
用戶基礎和客戶使用,會帶來更多技術需求,進而創造更多財富,讓你能夠比其他人更快地擴大技術投入和規模。
技術領先帶來經濟領先,經濟領先又爲技術領先提供支持,進一步推動經濟領先。正是這種循環,讓企業和國家能夠持續保持優勢。所以,相比於只盯着那些數量有限、具體有形、本身又無法形成正反饋的東西,我更主張:對某些技術的獲取實施限制時,要極其審慎、有選擇性。
除此之外,還要兼顧技術與經濟之間的良性循環。這兩者之間需要取得平衡。我認爲,我們應該盡一切努力避免衝突。
我們應該競爭,競爭不可或缺。但我們也應該盡一切努力避免衝突。因此,問題就變成了:當雙方存在競爭關係時,有些策略會讓這種關係走向衝突,也有些策略能夠幫助避免衝突。
Lex:我們之前聊過相互依賴。比如在 AI 技術棧中,大家使用相同的硬件、相同的軟件,去彼此的大學學習,建立友誼,開展科研合作。不同公司之間存在友好競爭,但從根本上說,這仍然是一種合作。這樣的聯繫越多,就越難把兩個國家的人民分隔開來,進而走向全球性衝突。
黃仁勳:越難脫鉤,就越難發生衝突。我同意這一點。你剛才的描述完全正確,還有一點有助於理解這個問題:事實上,AI 並不只是一個模型,而是一整套技術棧,其中每一層都在爲 AI 提供支撐。沒有能源,就不可能有 AI。
AI 的競爭,發生在整個技術棧上
黃仁勳:我們知道,有些國家和地區在能源方面擁有很強的領先優勢和能力,而另一些地方則沒有。所以,沿着整個技術棧上下看,你會發現:在不同層面,處於領先地位的地方也不一樣。
Lex:我個人認爲,美國擁有最具創新精神的人,能提出那些最瘋狂、最大膽、最天馬行空、雄心勃勃的構想。在這方面,我認爲美國處於世界頂端。
黃仁勳:你說得沒錯。各種因素長期相互作用、不斷積累,形成了這種強大的創新能力。我們擁有的一個巨大優勢是:我們的飛輪也是最強的。原因之一,在於英語能夠觸達世界上絕大多數地方。
如果你是一家美國公司,基於美國的技術棧、採用美國的標準開發產品,那麼,你的產品就比較容易在全球部署。
中國並不具備同樣的條件。因此,我們擁有一個面向全球的飛輪優勢。沒有客戶的技術,毫無用處。
Lex:對,你必須利用這個優勢,不能把它視爲理所當然。英語作爲一種語言,具有全球影響力。美國能夠建立一個供世界各地的人使用的生態系統,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優勢。所以,如果爲了孤立主義所能帶來的某些好處,就把自己與世界其他地方隔離開來,也會付出切實的代價。
黃仁勳:沒錯。
Lex:你會失去這個優勢。
黃仁勳:正是如此。這也正是爲什麼我認爲:一方面,我們希望把先進技術留在自己手裏;另一方面,我們又需要那個飛輪。你剛才那段話,每一個字都說到了關鍵。我們希望平台能夠覆蓋儘可能廣泛的市場,因爲這會推動飛輪運轉,創造財富,而財富又爲我們提供持續創新所需的研發能力。
但這個飛輪也很脆弱。
你可以看到,飛輪一旦轉起來,增長就會帶上一些指數式的特徵。一個平台可能已經建設了十年、二十年——在我們的案例中,是三十年——然後突然跨過一個臨界點,彷彿一夜之間就無處不在了。
但反過來,這個飛輪也可能停下,可能很快就減速。所以,出口管制的問題,就在於如何取得這種平衡。每個國家都有權決定,如何使用自己創造出來、構成國家優勢的技術、能力、資產和資源。是國家擁有的權利。
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確保,美國這些寶貴的國家資產——科技產業就是其中一部分——能夠擁有儘可能大的飛輪、儘可能廣的平台覆蓋範圍,從而維持經濟領先與技術領先相互促進的循環。
這就是需要把握的平衡。
老黃聊與台積電初次建聯:電話打不通,我給張忠謀寫了信
黃仁勳:1996 年,PC 革命剛剛騰飛。PC 芯片組產業也在那段時期發展起來,「芯片組行業」這個說法開始出現,無晶圓廠半導體產業也隨之興起。
Cirrus Logic 當時是巨頭,還有 S3、規模較小的 Weitek。西部數據以前也做過圖形芯片。
我跟各種各樣的公司競爭過。當時那些晶圓代工廠都很強,日本的企業紛紛進入晶圓代工業務。美國的代工廠卻很少,因爲英特爾主要專注於製造自己的產品,AMD 也在製造自己的產品,TI,也就是德州儀器,同樣如此。
於是,其他國家的芯片公司進入代工業務,希望服務這個正在興起的芯片組產業。SGS-Thomson 當時也做晶圓代工。我們最先去找了它們,但它們不願意接我們的業務。
那時候,代工產能非常有限。如果你想使用某家公司的代工產能,就必須把自己的技術授權給它們。這是條件之一。
這讓我想起一些 AI 公司早期簽訂的協議:你想獲得算力,就得拿出一些東西來授權。
在我們那個年代,我們必須把自己的知識產權授權給代工廠。後來,我聽說了中國臺灣的台積電,當時還有聯電。它們沒有這類附加條件。
當然,它們自己當時也沒什麼錢,經營得很吃力。我記得台積電那時大概是一家三億美元規模的公司。三億美元——對當時的我來說,聽起來簡直像三千億美元一樣。
其實還是一家很小的公司。
我聽說了台積電,也聽說了張忠謀,於是想打電話聯繫它們的美國辦公室。以前找電話號碼靠黃頁。我查到台積電,下面有一個號碼,就打了過去,結果接通的是電話錄音。
你想,打給一家公司,接電話的居然是錄音。我就留下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簡單介紹了一下英偉達:我們是一家剛成立的創業公司,正在開發計算機圖形芯片……
我就盼着有人給我回個電話。我打了好幾次,但沒有人回電,一次也沒有。
最後,我給張忠謀寫了一封信,一封很長的信,寄給了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消息。
直到有一天,大概傍晚六點,或者六點半左右,有個人打來電話,說:「我是台積電的張忠謀。」
而那個時候,我辦公室外面的人全都在打電子遊戲。他們在外面又笑又叫。我記得,當時大家玩的是第一代 PlayStation。我就喊:「嘿,大家安靜!張忠謀打電話來了!」
他真的給我回了電話。一家公司的創始人居然親自回電,我特別高興。因爲這意味着,也許我們不用倒閉了。
我們聊了一會兒,他邀請我去中國臺灣。於是,我第一次回到了故鄉。
Lex:那是你離開很多年之後,第一次回去?
黃仁勳:對,時隔三十年第一次回去。
Lex:那是一切的開端。不只是你們這段合作關係,也是整個行業發展的一個起點。
黃仁勳:台積電和它的主要競爭對手聯電,真的就隔着一條街。那還是園區裏的一條路,基本上就是這棟樓和另一棟樓的距離。我先去了聯電,然後去了台積電,按這個順序。兩家公司都非常友善,我很高興它們願意和我們談。
英偉達爲什麼選擇台積電?
黃仁勳:人們經常問我,爲什麼最後選了台積電,而不是聯電?
其實,我對兩家公司同樣喜歡,它們都是很優秀的公司。但台積電有一點特別打動我:我提出很多要求,張忠謀會說:「這件事我們做不了。」
我再問:「那這件事呢?」他還是會說:「這件事我們也做不了。」有很多事情,他們就是不能做。
他對自己的企業有一套經營理念,也有一套非常看重的核心價值觀。他一直在談公司治理、誠信、夥伴關係,以及長期思考。他談的都是這些,沒有去談其他東西。
他說過一句話:「Jensen,如果我們合作,我向你保證,我們會爲你想盡辦法、克服困難。」
過去三十年,他們一直在兌現這句話。
Lex:他信守了承諾。
黃仁勳:這家公司的核心價值觀非常強大,而且從一開始就存在。你們要一起經歷順境和逆境,未來會有很多無法預料的事情。因爲你們是在共同製造一顆芯片。晶圓代工並不是從貨架上買一件現成商品,你們得一起把芯片造出來,而造芯片又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因此,你不可能事先知道所有細節,也不可能提前做完所有決定。你真正選擇的,不是買什麼,而是和誰一起做。
我當時在這件事上作出了明智的選擇。重點不在於買什麼,而在於選擇誰作爲合作伙伴。直到今天,我仍然堅持這種選擇合作伙伴的態度和理念。
Lex:科技行業很了不起的一點在於,你不僅要選擇和誰合作,還要選擇和他們合作幾十年。這是一種對關係的忠誠。
黃仁勳:對。我們和台積電已經合作了三十年。很多時候,彼此明白了意思,就說:「好,開始吧。」就是這樣,三十年。
爲什麼說這是一種智慧?因爲你怎麼可能事先把一段合作關係中所有未知的情況都寫清楚?這就像想擬一份滴水不漏的婚前協議。問題在於,你越想把所有事情規定得具體,這段關係反而可能越脆弱。
所以,我選擇保留一些彈性,一起摸索着往前走。我們會用一個詞,叫「rough justice」,也就是長期來看大體公平。有時候他們多得一點,有時候我多得一點。
有時,事情的結果更讓我滿意;有時,則更讓他們滿意。但把時間拉長,最終就能平衡。現在,你能理解爲什麼台積電會成爲這樣一家傳奇公司了嗎?
Lex:完全理解。
黃仁勳: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與它們合作。如果很多人也是這樣,我並不意外。但我更願意用這種方式與人共事。看看我們公司的員工,我也沒有靠滴水不漏的合同把他們綁定在這裏。我們是選擇了彼此,選擇一起工作。
不可能每一次都完全公平,有時會稍微偏向一方。但從長期來看,這種大體上的公平是能夠實現的。
Lex:這也會讓雙方更願意承擔責任、把事情做好。因爲你們都主動選擇了合作。
黃仁勳:他們必須知道,你希望他們成功。我的所有員工都知道,我希望他們成功。台積電也知道。每一天,台積電都知道,我希望它們成功。
這體現在我們的夥伴關係裏,體現在業務往來中,也體現在我一直努力幫助它們成爲一家更好的公司。而它們也一直在爲我做同樣的事。你不是在買一樣東西,而是在決定一起創造一樣東西。
我們公司建立在臺積電的平台之上,也建立在中國臺灣的產業平台之上。所以,這些關係很重要。如果你因爲一時不高興就做出某種決定,或者總想讓所有人競價爭搶你的訂單,又或者只讓自己賺錢,其他人都賺不到錢——這樣的做法,這裏的人會一直記得,而且所有人都會知道。
所以,永遠要給合作伙伴留下一些利益。要始終考慮別人能否持續經營,能否取得成功。去年,我整個供應鏈的股價漲了 300%,而我們的股價基本沒動。看到供應鏈夥伴取得這樣的成績,沒有什麼比這更讓我高興。
當然,我並不是說,我對我們自己的股價沒漲感到高興。我高興的是,我們的平台已經足夠大,能夠讓所有合作伙伴一起成長,跟上它的發展。這是一件好事。
編輯/r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