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聰明投資者
“在我的一生中,我持有的伯克希爾股票,曾經有3次下跌50%。
2022年4月19日,在美國加州比弗利山莊梅伯恩酒店舉行的辛格爾頓卓越CEO獎活動上,98歲的查理·芒格與伯克希爾投資經理託德·庫姆斯(Todd Combs,2025年12月離任)展開了一場對話,其間輕描淡寫地講起了這段經歷。
緊接着他又補充了一句:「而這已經是我最成功的投資之一了。」
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實在值得反覆體會。即便是一項經過時間充分驗證的成功投資,持有者也可能要承受如此巨大的價格波動。而芒格談論這些的時候,語氣卻顯得十分平靜。
對當下正在經歷中國股市跌宕的投資者來說,這樣的經歷,或許比任何關於長期投資的說教都更有說服力。
我們都知道,投資需要長期眼光,需要保持理性。但當市場劇烈波動、賬面財富大幅縮水,周圍充斥着彼此矛盾的判斷時,要真正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尤其是,長期堅持與固執己見之間,有時並沒有一條那麼清晰的界線。
芒格當然也不是在說,只要買入一家企業,無論跌多少,都應該堅持持有。事實上,這場對話中他反覆強調的是,投資者必須能夠獨立判斷企業的價值,並且始終保持理性。
這一點,幾乎貫穿了他的一生。
芒格講起,自己7歲時就發現了一個人生的祕密。
當時,一位他十分敬佩、才華出衆的長輩,竟然因爲家裏漏水、需要花錢修理而幾乎失去理智。
小小年紀的芒格心想,我的老天爺,這麼一個天才,居然也會發瘋!他突然意識到:「既然生活在這樣一個連天才都會發瘋的世界裏,那我還是有機會的。」
但要利用這些機會,首先得確保自己沒有成爲不理性的一部分。
在這場對話中,芒格一再談到亨利·辛格爾頓(Henry Singleton),這位他心目中罕見的商業天才。
辛格爾頓當年在市場低迷、公司股價便宜的時候大規模回購股票,而不是像後來許多CEO那樣,無論股價高低,都熱衷於回購。
芒格非常欣賞他那種近乎徹底、不受慣例左右的理性。
在他看來,辛格爾頓的一生,展示了一個人毫不妥協地堅持理性,究竟能夠產生多麼巨大的力量。
而回到投資,芒格認爲,真正能夠取得出色投資成績的,往往是那些近乎癡迷、始終在尋找偉大企業的人。
但他也提醒,偉大的公司往往會因爲人人都看好而變得非常昂貴,價格高到最終不再是一筆好的投資。
從尋找優秀企業,到判斷買入價格,再到承受持有過程中的巨大波動,理性始終是貫穿其中的要求。
當庫姆斯問到,什麼樣的個人特質對他和巴菲特的投資成功幫助最大時,芒格的回答非常直接:「我幾乎把理性當成一種信仰。」
他還說,「我認識的那些真正優秀的人,都認爲自己有一種責任:必須通過不斷學習、不斷思考,讓自己儘可能變得更加明智。」
除了投資,這場對話還談到了他的成長經歷、對傑出管理者的識別、企業的興衰、金融行業的激勵機制,以及他對技術進步和人類文明的思考。
有意思的是,芒格從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博學家。他說,自己不過是把適度的癡迷與長期專注結合起來,最終取得了還不錯的成績。
他還分享了另一條人生經驗:遠離那些自己無力解決的問題,去選擇那些真正有可能解決的問題,然後持續投入時間和精力。
「如果你對某件事情有足夠的癡迷,哪怕這種癡迷不是持續不斷的,只要你能夠長期保持注意力,不斷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最終你很可能會在某個時候,跌跌撞撞地找到答案。這就是人生的半個秘方。」
芒格的很多話,從來都是常讀常新。
01、辛格爾頓的一生,證明了極致理性的巨大力量
芒格 如果你遇到一個天才,又賦予他充分施展才能的權力,會發生什麼?
這就像那個贏得了所有游泳比賽的傢伙。他是個大高個兒,穿16碼的鞋,而且腳趾之間還長着蹼。難怪全世界那些該死的游泳比賽都被他贏走了。
亨利·辛格爾頓(Henry Singleton,特利丹公司Teledyne聯合創始人)在智力上就是這樣的人。他就像一個穿16碼鞋、腳上還長着蹼的人,去跟一群普通人比賽。
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所以,看亨利做事是一種享受,因爲他總是那麼冷靜,那麼理性。
你想想伯克希爾。禾倫本來就是做投資管理出身的,所以你可以理解,爲什麼伯克希爾會按照自己的長期規劃來管理企業。
但亨利所處的世界完全不同。在那個年代,一家公司的CEO能夠對其他人說「讓開,讓我來」,是極其罕見的。
而亨利確實比他們做得好得多。當時有太多的規則和慣例,但亨利根本不理會那些東西。伯克希爾也是一樣。
他可以很自在地進入一個自己並未完全掌控的環境。
很多CEO根本無法容忍身邊存在任何他們不能主導的事情。但亨利不是這樣,禾倫·巴菲特也不是。
所以,他們之間有很多非常相似的地方。
有意思的是,當年亨利大規模回購自己公司的股票時,這是一件極其罕見的事情。而現在,股票回購已經非常普遍了。你可以說,亨利最終取得了勝利。
但今天很多公司的回購,亨利絕對不會做。現在很多人會在股價已經高於內在價值的時候,繼續回購股票。他們就是喜歡回購,根本不管股票到底值多少錢。
而亨利和伯克希爾這樣的人,只會在股票便宜的時候回購。
令人驚訝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再也沒有出現過另一個亨利。
你停下來想一想,還有誰能和亨利·辛格爾頓相比?
他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美國當然不缺聰明人,但要找到另一個能夠讓你說「這又是一個亨利·辛格爾頓」的人,實在太難了。
庫姆斯 湯姆·墨菲(Tom Murphy,美國廣播公司前董事長兼CEO,被巴菲特稱爲教會他最多企業經營之道的人)也是一位傑出的CEO。
芒格 是的,湯姆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不過,湯姆做不到蒙着眼睛下國際象棋。
庫姆斯 沒錯,確實如此。
芒格 順便說一句,我也做不到。
庫姆斯 湯姆擔任CEO的時間也非常長。你能談談他身上有哪些特質,讓他成爲如此優秀的管理者嗎?
芒格 湯姆太了不起了。他的辦法其實非常簡單:他把大量工作授權給別人,但如果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就親自去做。就是這麼簡單。
亨利的做法也非常簡單。
事實上,我和亨利最後幾次談話中的一次,是在他已經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時候。他想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完成一件事:把特利丹賣給伯克希爾,換取伯克希爾的股票。
我對他說:「亨利,我們不會發行股票,把自己已經了解、喜歡,而且理解得很透徹的業務交出去,去換取另一家我們既不了解、也不理解的企業。這件事不可能發生。」
後來,他繼續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
但他管理一切的能力,實在讓人驚歎。
你這一輩子,不會遇到幾個亨利·辛格爾頓這樣的人。
他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畢業生代表。事實上,無論走到哪裏,他都是最優秀的那個學生。
02、識別真正優秀的人,給他們足夠的「上場時間」
庫姆斯 查理,你經常談到「受託責任基因」(fiduciary gene)的力量。聽起來,我們剛才談到的這些傑出人物,都有這種共同特質。
這讓我想起,你曾經說過,在所有投資者當中,你對優秀乃至卓越管理層的重視程度,至少可以排進前10%。但你也告訴過我,即使如此,你一生仍然在不斷低估優秀管理層的價值。
你能不能再談談這一點?尤其是,你如何識別真正卓越的管理者?
芒格 我認爲,從這些人的職業生涯中,可以學到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訓。
我把它叫作「伍登法則」(The Wooden Lesson)。
約翰·伍登(John Wooden,美國傳奇大學籃球教練)擁有世界上最出色的籃球執教紀錄,其他教練根本沒法和他相比。
他是怎麼做到的?答案是,他幾乎把全部上場時間都交給球隊裏最優秀的7名球員。當然,這些球員因爲獲得了大量額外的上場機會,也就變得越來越出色。
當你把巨大的權力交給伍登、巴菲特這樣的人,同樣的事情就會發生。
這就是伍登的辦法,而且效果好得驚人。
作爲投資者,如果你能夠找到一個哪怕只是「小號伍登」「小號辛格爾頓」,或者「小號巴菲特」的人,把機會交給他們,讓他們充分施展才能,而他們又取得了極其出色的成績,那完全可能是一種非常好的投資方式。
有些人,你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根本不是普通人。
我再給你們講個關於這種非凡天賦的故事。
加州理工學院每年都會舉辦魔方比賽。有一年,一個人來到比賽現場,拿起3個還是4個被打亂的魔方,一邊把它們拋到空中玩雜耍,一邊在手裏轉動它們。
那些魔方始終在運動,可他居然把所有魔方都復原了。
當時大家覺得,這個紀錄恐怕永遠不會有人打破。
結果第二年,來了一位女士。
人們拿來2個被打亂的魔方,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左手拿一個,右手拿一個,把雙手放到背後,開始轉動。
過了一會兒,她把雙手伸出來。兩個魔方都復原了。
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人,會讓你懷疑自己是不是生錯了物種。
03、合乎邏輯地理性行事,能產生多麼巨大的力量
庫姆斯 你在奧馬哈長大。
我想今天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你的故事:你是怎樣認識禾倫的,又是怎樣從律師轉向投資,並且讓禾倫認識到,投資能夠長期複利增長的優秀企業,比追逐本傑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所說的「菸蒂股」更有價值。
如果你當年沒有成爲律師,沒有遇到禾倫,你覺得自己會做什麼?
芒格 我想,我可能會開一家律師事務所。因爲我做律師的時候就很清楚,自己的法律業務能夠帶來多少收入。
雖然當時賺的錢不多,但我很精明地進行投資,而且一直在儲蓄。實際上,到我35歲左右的時候,我已經積累了相當一筆錢。
我想,我大概也會像亨利·辛格爾頓那樣,看着周圍的人做事,然後心想:「我明明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好。那我爲什麼還要給別人打工?」
很多有才華的律師都會產生這種想法。
普利茲克家族(Pritzker family)就是這樣。當年有一家普利茲克父子律師事務所(Pritzker & Pritzker)。
老普利茲剋意識到:「我的客戶正在做的那些事情,沒有哪件是我做不好的,而且我可能做得更好。」
於是,他保留了普利茲克父子律師事務所的名字,卻不再從事律師業務了。
賓家族也是如此。利奧·賓(Leo Bing)是一個天才。他當年代理了曼哈頓大量的房地產開發商,事務所叫賓氏父子(Bing & Bing)。
後來,他也保留了這個名字,卻不再爲客戶提供法律服務,而是把所有客戶都辭掉了,自己開始做客戶原來做的事情——開發公寓樓。
而且,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能力和判斷去做。
所以,這樣的事情以後仍然會發生,但有能力這麼做的人非常少。辛格爾頓、普利茲克和賓這樣的人,實在太少了。
利奧·賓聰明得令人難以置信。每次建造一棟賓氏公寓樓,他都會買下週圍4棟褐砂石聯排住宅,確保以後沒有人能蓋樓擋住公寓的景觀。
這是一件多麼合乎邏輯的事情!
辛格爾頓也是這樣。他的理性就是如此徹底,不會因爲外界的干擾而動搖。
你甚至可以說,辛格爾頓的一生,向我們展示了一個人毫不妥協地堅持理性,究竟能夠產生多麼巨大的力量。
04、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他人非理性」中就有機會
庫姆斯 這正好引出了我的下一個問題。我想到的人包括洛克菲勒、亨利、你,還有禾倫。你們都是獨立思考能力極強的人。而我聽你說過,這種獨立性在很大程度上來自你童年經歷的大蕭條。
有人曾經問你,多大年紀的時候領悟了人生的祕密。你回答:「7歲。因爲那時候我發現,每個人多少都有點神經不正常,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不理性的事情。」
你還說過,你想賺錢,是爲了能夠獨立地生活。
芒格 沒錯。
庫姆斯 大蕭條顯然深刻塑造了你的性格。
但有意思的是,對很多人來說,大蕭條讓他們的世界急劇收縮;而對你來說,它似乎反而打開了一個更大的世界,也爲你後來形成各種思維模型打下了基礎。
在大蕭條時期,你7歲時究竟經歷過什麼?有沒有某件事情特別深刻地留在你的記憶裏,最終影響了你的一生?
芒格 當然,親眼見過大蕭條是一種優勢。
在文明世界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持續如此漫長的經濟蕭條。它就是遲遲不肯結束。
中間當然有波動,但基本情況是,我們陷入了大蕭條,政府把當時能想到的各種辦法都用上了,可蕭條還是一直持續。
最終真正結束這場蕭條的,只有第二次世界大戰。
德國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案例。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德國經歷了魏瑪共和國時期的惡性通貨膨脹,貨幣幾乎被徹底摧毀,人民遭受了巨大的苦難。
後來,希特勒帶着他那些瘋狂而偏執的想法上臺,決心重新武裝德國,於是製造了一場大規模的人爲凱恩斯主義刺激。
儘管德國此前已經把自己的貨幣體系搞得一團糟,但到了1938年前後,它卻重新成爲歐洲的經濟強國。
可以說,這個無意中實施的凱恩斯主義政策,讓德國恢復了經濟實力。馬克被大量用於戰爭準備,但這也使它成爲一種非常強勢的貨幣。
順便說一句,我認爲,貨幣發行應該掌握在政府手裏,而不是交給一幫私人機構裏的那些傢伙。
庫姆斯 那你7歲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芒格 我看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我父親有一位關係非常好的朋友,那位朋友的父親曾是內布拉斯加大學的首席數學家。他還會拉小提琴,動手能力也很強,是一個天賦極高的人。
但他一直很窮,因爲在那個年代,大學數學教授的收入少得可憐。他靠着多年做學問、每週工作90個小時,終於擺脫了貧困。
我非常喜歡他,也非常敬佩他。
他家就像我的第二個家,因爲那裏有和我年齡相仿的孩子,所以我經常在兩家之間跑來跑去。
有一天,他家的房子漏水了,需要花點額外的錢修理。結果,他幾乎徹底失去了理智。
你想想,他明明有那麼強大的頭腦,平時又把房子照顧得那麼仔細,卻會因爲漏水這種事情而發瘋。當然,外科醫生可能也會對漏水之類的事情特別敏感。
不管怎麼說,他當時真的快瘋了。我心想:「我的老天爺,這麼一個天才,居然也會發瘋!」
我突然意識到,既然生活在這樣一個連天才都會發瘋的世界裏,那我還是有機會的。
庫姆斯 我記得禾倫講過一個故事,不知道你當時有沒有和他在一起。
他年輕時去過拉斯維加斯,我想大概就是我現在這個年紀。他看見賭場裏發生的各種荒唐、不理性的事情,就說:「看來,我在這個世界上應該能混得不錯。」
芒格 完全是同一個道理。
沒錯,這個世界上一定有機會,因爲不理性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當然,投資世界也是如此。
05、我不是博學家,只是把適度的癡迷和長期專注結合了起來
庫姆斯 確實如此。
你經常說,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想辦法向那些已經去世的傑出人物學習。你的英雄包括李光耀、奧托·馮·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鄧小平、喬治·馬歇爾(George Marshall),當然還不止這些人。
他們似乎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具有強烈的責任感和榮譽感。你也談到過「受託責任基因」有多麼罕見,而他們似乎都具備這種特質。
除了這一點,你還從這些人身上看到了什麼,讓他們成爲你心目中的英雄?
芒格 我確實非常看重這種受託責任基因。
你想想,喬治·華盛頓這樣的人,主動放棄權力,爲後人樹立了榜樣。
而另外一些偏執的統治者,掌握權力之後,就開始殺人,只爲了讓自己繼續掌權。他們還想方設法破壞制度。
很顯然,華盛頓這樣的人要好得多。我也不知道,究竟怎樣才能培養出喬治·華盛頓這樣的人。
也許今天這個世界正在教給我們一個道理:我們的建國先輩在設計任期限制制度的時候,確實很懂人性,他們試圖防止一些重大的分裂和災難。
到目前爲止,這套制度總體上還是運作得相當不錯的。
庫姆斯 當然,偶爾也有一些例外……
芒格 是的,當然有。
我們遇到過一些威脅這套制度的人。
美國曆史上發生過好幾次企圖奪取國家權力的事件,其中就包括阿倫·伯爾(Aaron Burr,美國第3任副總統,1807年因涉嫌策劃分裂美國西部領土、建立獨立政權而被控叛國罪,最終因證據不足獲判無罪)。
庫姆斯 查理,除了獨立思考,你還有一種近乎無窮無盡的求知慾。我想,這也是今天早上大家來到這裏、如此敬佩你的原因。
你的興趣範圍極其廣泛。在這個越來越強調專業分工、專家不斷深入自己狹窄領域的時代,我經常聽別人稱你爲「博學家」,你就像一位現代的本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
我們倆也經常談到富蘭克林。你看過肯·伯恩斯(Ken Burns)爲美國公共電視臺PBS製作的那部富蘭克林紀錄片嗎?
芒格 我非常喜歡。紀錄片也講到了富蘭克林曾經擁有奴隸,而且從來沒有釋放那些奴隸等等。他當然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庫姆斯 人無完人。
芒格 沒錯。但我真的很喜歡那部《本傑明·富蘭克林》。你們都應該去看看。
禾倫和我相處的時候,以前經常說:「你不需要特別聰明,也完全可以成爲一名非常成功的投資者。」
我認爲禾倫說得對。
投資是一個非常看重心性的領域。
當然,如果你擁有亨利·辛格爾頓那樣超群的智力,那肯定有幫助。
但只要你有合適的心性,長期堅持下去,即使沒有那麼高的智商,也完全可能取得極其出色的成績。
剛才你說我是博學家,我不算吧,我不過是一個能夠把適度的癡迷和長期的專注結合起來,最終取得了還不錯成績的人。
當然,如果你的智力還過得去,那麼長期專注會給你帶來巨大的幫助。
06、遠離那些我無法解決的問題,挑選一些能夠達成的目標去做
庫姆斯 在你這麼廣泛的興趣當中,現在最讓你感興趣的是什麼?還是建築,或者……?
芒格 不是。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這個世界上的投資活動。
其他事情我當然也有興趣,但那些我無力解決的問題,我不會在上面花太多時間。
有些問題,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我當然希望自己能夠揮一揮手,就把問題解決了,但我不覺得人類有能力解決所有問題。所以,我會遠離那些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去選擇那些能夠解決的問題。
我不喜歡永無止境的失敗。我可不想一輩子坐在那裏釣魚,卻連一條魚都釣不上來。我總得得到一點正面的反饋。
所以,我會挑那些能夠做成的事情,然後把它們做好。
不過,我確實認爲,如果你對某件事情有足夠的癡迷,哪怕這種癡迷不是持續不斷的,只要你能夠長期保持注意力,不斷思考那些真正重要的問題,最終你很可能會在某個時候,跌跌撞撞地找到答案。
這就是人生的半個秘方。
庫姆斯 太棒了。
芒格 不過,我設計的那些建築讓一些人很不高興,因爲裏面有些房間沒有窗戶。
密歇根大學那棟芒格大樓的窗戶就比較少。爲什麼?因爲那棟樓實在太大了,窗戶自然就不夠用了。
那我爲什麼要這麼設計?因爲我知道,讓學生們住得更近,對他們是有好處的。
但只要把人們集中在一起,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窗戶不足的問題。
完全無法避免。
於是我就想:「這到底該怎麼辦?」
後來,我研究了郵輪,看看郵輪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因爲郵輪上的很多客艙——倒也不是大多數,但確實有相當一部分根本不可能安裝真正的窗戶。
他們使用人造窗戶,而且設計了一整套系統,讓乘客可以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到有陽光、有新鮮空氣的地方,享受各種公共空間。
所以,我乾脆把郵輪上的設計和創新拿過來用了。
你想想,什麼樣的人在設計大學宿舍的時候,會去模仿一艘郵輪?我的腦子就是這麼運轉的。而且,這完全符合邏輯。
辛格爾頓也是這種人。他總是以冷靜、理性的方式思考問題。
但如果你根本沒想到郵輪這個例子,就很可能得出錯誤的答案。
庫姆斯 我記得你還給我講過一個故事。郵輪上的那些人造窗戶,甚至可以顯示真實的海洋景色等等。我想,你後來也把這個設計用到了密歇根大學的宿舍裏。
芒格 是這樣的。
迪士尼當年在郵輪上安裝了人造窗戶。你知道嗎?很長一段時間裏,帶有人造窗戶的客艙,收費居然比帶有真正窗戶的客艙還要貴。
後來他們終於不這麼收費了,但這種情況持續了很多很多年。
爲什麼?因爲迪士尼郵輪上的人造窗戶裏,會有一隻小海星游過來,衝你的孩子眨眨眼睛。真正的窗戶當然做不到這一點。
庫姆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在密歇根大學的項目中還使用了預製建築材料,對嗎?
芒格 準確地說,是預製混凝土構件。
沒錯,是我推動密歇根大學使用預製混凝土的,此前他們幾乎沒有用這種方式建過樓。
校園裏倒是有過一棟,但那棟建築太古老了,甚至沒人記得是誰建的,爲什麼要那樣建。
他們最初的想法是,採用現場澆築混凝土來建造,因爲那是他們熟悉、信任的方式。
他們還認爲,現場澆築能帶來更好的結果。
我對他們說:「你們不能這樣跟我談問題。你們得去找密歇根州那些生產預製混凝土構件的人,先聽聽他們能爲你們做到些什麼,然後我們再決定這棟樓應該怎麼建。」
結果當然是,預製混凝土好得多。而且,建造期間恰好遇上了密歇根州歷史上最嚴酷的冬季。如果當時他們堅持使用現場澆築混凝土,施工質量和安全都會遇到嚴重問題。
預製混凝土的強度更高,也更安全。
我們爲加州大學聖巴巴拉分校(UCSB)設計的那棟建築,採用的混凝土能夠承受遠遠超過每平方英寸1000磅的壓力。
而且,這種混凝土的壽命可能比金字塔還長。這才是正確的建造方式。
現場施工根本無法達到同樣的效果,也無法在臥室這樣狹小的空間裏做到同樣的事情。現在,預製建築也已經有辦法讓構件之間的連接變得非常安全。
所以,我認爲預製混凝土建築,是人類智慧的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07、那些癡迷於尋找偉大企業的人,更有可能獲得最好的投資成績
庫姆斯 你剛才提到了心性,我們稍後再談這個話題。
但在此之前,我想回到「菸蒂股」的問題上。這非常重要,因爲正是從菸蒂股向優秀企業的轉變,才有了我們今天所熟悉的伯克希爾。
投資經常被稱爲最後一門博雅藝術,或者說,是一門社會科學。
芒格 投資就是社會科學,當然是。
庫姆斯 這也和你廣泛的興趣非常契合。
那麼,再回到當年你幫助禾倫完成的轉變:從投資菸蒂股,到投資能夠長期複利增長的優秀企業。
對你來說,這種認識是突然形成的,還是逐漸形成的?有沒有某個讓你豁然開朗的時刻?
芒格 坦率地說,任何聰明人,只要認真思考投資,最終都會完成這種轉變。
當然,如果你能投資一家偉大的公司,然後長揸,那可能是你能夠賺到的最容易、也是最大的一筆錢。
但要做到這一點,實在太難了。
因爲人們會把那些真正偉大的公司,或者看起來像偉大公司的企業,價格推得非常高,以至於這種投資策略最終都行不通。
過去摩根的投資管理業務只收取0.25個百分點的費用,後來出現了「漂亮50」。
人們說:「我們不在乎價格是多少,我們必須持有漂亮50。」當然,在一段時間內,這形成了一種巨大的自我實現預言。但當這一切最終崩潰的時候,情況就變得非常難受了。
所以,問題就在這裏。偉大的企業總是被賣得太貴,以至於你很難以合適的價格買到。
但這不是很正常嗎?爲什麼你會覺得,一家人人都看得出來的偉大公司,股價卻不會被不斷抬高?
當然會。而且價格可能被推到一個程度,使它不再是一項很好的投資。
庫姆斯 你還記不記得,有沒有哪隻股票、哪家公司或者哪個行業,真正讓你意識到了這一點?畢竟,禾倫進入投資行業比你更早。
芒格 你要記住,禾倫早年在尋找那些被嚴重低估的公司上,賺了很多錢。
他就像拿着一臺蓋革計數器(探測輻射的裝置,意爲尋找菸蒂的投資方式),到處搜尋。只要發現一家公司的股票價格只有清算價值的1/4,他就會大量買進。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確實擁有一個非常好的獵場。他只需要翻閱上市證券的清單,然後慢慢買入,就能找到那些便宜得不可思議的股票。
但後來,這些機會逐漸消失了。
所以,他不得不改變。
當然,也不能說這種機會已經完全不存在了。有些公司雖然不是特別優秀的企業,但依然可以是一項非常好的投資。
我記得巴拉德石油公司(Ballard Petroleum),它曾經是美國最大的獨立煉油企業之一。當年我自己以每股17美元的價格買入了它的股票。
它擁有存貨、地下石油儲量以及其他資產,股價卻低於賬面價值。那簡直是便宜得不可思議。
但從本質上說,它仍然只是一家普通的商品型企業。
後來股價漲到了我買入價格的3倍,我就賣掉了。結果,賣出以後它又漲了一倍。
當然,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投資巴拉德石油這樣的企業,完全沒有問題。
但我認爲,真正能夠取得出色投資成績的,往往是那些近乎癡迷、始終在尋找偉大企業的人。而其中最優秀的投資者,並不奢望自己能找到10家、20家,甚至30家這樣的企業。他們可能只找到1家或2家。
這才是正確的投資方式。因爲你真正需要的,也不過就是那麼1家或2家。
我認識一位投資者,他和一位銀行家一起投資。
那位銀行家曾經支持過一家類似好市多的企業——家得寶,而且很早就投資了禮來。
光是這兩筆投資,就爲他帶來了數十億美元的財富。他根本不需要更多投資。在整個投資銀行職業生涯中,他就找到了這2個機會。
在我看來,這已經是非常成功的一生了。
但我們的教育機構不是這麼教的。他們非得弄出一套神祕的方法,好像只要把它教給你,你就能成爲一名優秀的投資者。
簡直是一派胡言。
沒有人能夠同時對1000只不同的股票了解得足夠深入,還能把投資做得非常出色。
如果你非要說:「我就是要買1000只股票。」那你就去買好了。但如果你真想成爲優秀的投資者,就必須只挑選少數幾隻股票。
這就是我所謂的「伍登式選股法」。
08、只能打20個洞的投資卡片,爲什麼會讓投資者賺得更多
庫姆斯 禾倫經常講那個「20個打孔機會」的故事。
芒格 哦,我特別喜歡這個故事。
他說,如果人們從年輕時開始,就被限制一生能夠進行的投資次數,大多數人的投資成績反而會更好。
假設你一生只有20次投資機會。20次用完以後,你就不能再投資了,必須把剩下的錢全部放在現金裏。
禾倫說,如果每個人都必須遵守這套規則,大家的投資回報可能都會變得更好。
我認爲他說得對。我覺得結果一定會更好。
但現在這個體系裏,有很多人靠收取管理費和交易佣金賺錢。他們會千方百計地製造各種交易活動,只要能夠讓費用和佣金源源不斷地流進自己的口袋就行。久而久之,這竟然變成了行業裏的正統做法。
大家都這麼幹。當然,這根本不應該成爲行業裏的正統。
真正理性的人,是爲了長期管理好資金而投資。
但現實就是這樣。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以說是歷史演變中一個偶然形成的結果。
我們擁有一個流動性極高的股票市場,但這個市場同時承擔着兩種完全不同的功能。
一方面,它是一個讓理性的長期投資者完成交易的地方。
另一方面,它又是一群人在裏面像賭場一樣賭博的地方。
我們把這兩種東西徹底混在了一起。這簡直是一件瘋狂的事情。如果能把它們分開,整個體系會運作得好得多。
庫姆斯 激勵機制本身出了問題。
芒格 是的,簡直糟透了。
不過,我還要說一件事。現在撲克錦標賽非常流行,人們對撲克簡直着了迷。橋牌比賽也一樣。人類的賭博本能,實在太強了。
庫姆斯 人們就是喜歡賭博。
芒格 是啊,人們太喜歡賭博了。
問題是,賭博就像吸食海洛因。總有一定比例的人,一旦開始,就會完全失去控制。它就是有那麼強的成癮性。
看看我們最後搞出了一個什麼樣的體系,真是瘋了。徹底瘋了。
如果沒有這些東西,人類文明本來可以發展得更好。
當然,房地產市場也會出現一定程度的瘋狂,儘管它不像股票市場那樣流動性充裕。
所以,即使股票市場像房地產市場那樣缺乏流動性,也不能說人們就不會過度投機。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麼糟。
現在的市場已經徹底失控了。
我當年在哈佛法學院讀書的時候,股票市場一天能交易100萬股,是非常罕見的事情。一年也許只會發生一兩次。
現在呢?每天交易的是幾十億股。
而且,計算機之間還在相互交易。一個算法在拼命想辦法擊敗另一個算法。
你告訴我,讓資本主義體系中賭場的那一部分變得越來越高效、越來越有吸引力、越來越誘人,對我們這個國家究竟有什麼好處?
這是一種瘋狂的公共政策。
但另一方面,我認爲改變它的可能性幾乎爲零。可它確實會帶來非常可怕的後果。你甚至可以認爲,它曾經導致了大蕭條。而大蕭條將希特勒帶上了歷史舞臺,險些讓整個文明世界走向毀滅。
所以,我認爲這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但我不覺得我們對此能做多少改變。
庫姆斯 它當然也導致了全球金融危機。
芒格 是的,沒錯,全球金融危機。絕對如此。
我認爲,如果當時沒有采取那種前所未有的大規模干預,我們可能會陷入一場極其可怕的金融災難。
當時整個局面,正在朝着又一次大蕭條的方向發展。問題在於,這些過程都會不斷自我強化。資本主義體系無論在繁榮階段,還是蕭條階段,都有一種自動加速的機制。
這種過程會持續自我強化一段時間,就像化學中的「自催化反應」。它會自動發生。無論向上還是向下,趨勢都會不斷加速。
所以,這種機制非常、非常危險。它不僅對個別投資者危險,對整個人類文明也很危險。
我說希特勒的崛起部分源於大蕭條,並不是隨口說說。而當年導致大蕭條的那些過度行爲,從很多方面看,甚至還沒有我們今天的問題那麼嚴重。
好了,帶着這些令人愉快的想法,我們可以進入下一個問題了。
09、與收割相比,我更喜歡播種
庫姆斯 我們談談資本配置吧。資本配置對於財富長期複利增長極其重要。你剛才也談到了集中投資的作用。
如果能夠把聰明的資本配置和聰明的集中投資結合起來,就有可能在長期獲得超額回報。而這一切,最終又回到了你之前提到的心性。
我想問的是,在一個人的性格和心性當中,你最看重哪些特質?你覺得哪些特質,對你和禾倫的成功貢獻最大?如果只選一個,哪一種特質對你作爲投資者的幫助最大?
芒格 我幾乎把理性當成一種信仰。
你可以說,亨利·辛格爾頓也是這樣。禾倫·巴菲特當然也是。
我認識的那些真正優秀的人,都認爲自己有一種責任:必須通過不斷學習、不斷思考,讓自己儘可能變得更加明智。
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天生的心性。
對我來說,另一部分則來自家庭的影響。
我的祖父芒格,我的名字就是從他那裏來的。他是一個完全靠自己奮鬥、靠自己學習成長起來的人。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我從小看着他成長和生活。他這一輩子過得相當不錯,而且,他很少犯錯誤。
庫姆斯 你最享受投資的哪個階段?
芒格 有意思的是,當你播下種子,而且幾乎確定自己會有所收穫的時候,那種感覺,可能比最後真正收穫的時候還要愉快。
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更喜歡播種的過程。
當然,播種和收穫我都喜歡。
但我想,我可能更喜歡播種。當你知道自己這筆交易一定能做對的時候,每一筆交易,每一天,都會讓你有一種非常滿足的感覺。
庫姆斯 禾倫很喜歡講一個故事。你年輕時曾經和朋友們打賭,看誰能最快把錢翻一倍。有時候你們的做法還相當古怪,甚至會在一天之內……
芒格 我們年輕的時候,確實都有過一些得意忘形的時期。
庫姆斯 你這是在誇獎當年的自己嗎?
芒格 不,不是。我認識禾倫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投資者了。
但當時,要買到那些價值被嚴重低估的公司,對他來說實在太容易了。他賺了那麼多錢,當然會一直這麼做下去。
你甚至可以說,正是後來那一輪企業集團併購熱潮,最終迫使他清算了自己的投資合夥企業。
他不喜歡一個所有人都陷入瘋狂、不斷用越來越荒唐的辦法賺錢的世界。於是,他乾脆不幹了。
10、我持有的伯克希爾股票,曾經有3次下跌50%
庫姆斯 回頭看看今天的伯克希爾,還挺有意思的。
當年禾倫像拿着蓋革計數器一樣到處尋找便宜貨,伯克希爾還擁有藍籌印花公司(Blue Chip Stamps),你也有多元零售公司(Diversified Retailing)。
而這些企業,如今基本都已經不存在了,或者業務大幅萎縮。
芒格 沒錯,錢和財富都留下來了,但那些企業已經消失了,而且它們原本就不可能永遠存在。
不過,我們從中賺到了很多錢。
順便說一句,這套辦法今天仍然有用,只是我認爲現在要難一些。
禾倫早年做價值投資的時候,恰好趕上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時代。他能夠找到像保險公司這樣的便宜貨,甚至可以按照非常低的估值買進企業。
而我當時能買的東西就少得多。偶爾買上一兩股,或者投資一些其他企業。
我們大量買入股票的時期,是1974年、1975年以及之後那段時間。那是一個非常好的買入時機。因爲當時發生了50年來最嚴重的一次市場危機。
我們非常幸運,恰好手裏還有錢。對大多數人來說,當市場跌到最低點的時候,你往往不會擁有大量可供投資的現金。因爲你的錢早就投進去了。
我們自己也一樣。我們長揸這些投資,遇到下跌,就這麼熬過去。
在我的一生中,我持有的伯克希爾股票,曾經有3次下跌50%。而這已經是我最成功的投資之一了。你找到一個長期有效的投資機會,但它仍然可能經歷這樣的下跌。
你能想象一家普通的投資管理公司對客戶說:「我們的基金下跌30%,沒什麼關係」嗎?他們會嚇得要命,因爲他們很可能因此被解僱。
結果就是,全國95%的大型投資管理機構,都成了「未出櫃的指數跟蹤者」(closet indexers)。
也就是說,他們表面上做主動投資,實際上卻把自己的投資組合管理得和指數非常接近。
這又是激勵機制造成的一種深刻的道德妥協。
而我們對此也無能爲力。
這幾乎和把股票市場變成賭場一樣荒唐,但他們又沒法避免。他們會說:「我不能那麼做,我承擔不起後果。」
大學捐贈基金的管理人員也是一樣。受到大學捐贈基金考覈標準的約束,他們也不得不成爲隱性的指數跟蹤者。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一件事,我們絕對不是這樣的人。我也可以保證,辛格爾頓絕對不會成爲那樣的人。
庫姆斯 我記得你曾經多次說過,大意是:「看看一個體系的激勵機制,我就能告訴你它會產生什麼樣的結果。」
芒格 是的,就是那些激勵機制在推動一切。
看看現代投資體系吧。今天大型投資銀行的很多活動,已經轉向影子銀行以及私募股權投資等其他領域。
這些業務的規模太龐大了,裏面創造了太多的錢、太多的財富。
這讓人們發瘋,因爲每個人都想參與進去分一杯羹。於是,整個體系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但這裏面也有大量的隱性指數化。
所有人都想做同樣的事情。
這不是我的風格,我們不會走那條路。
11、要真正實現複利,必須遠離那些充滿誘惑的瘋狂
庫姆斯 我們稍後再談指數基金。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想圍繞複利增長的問題,最後問一個問題。
愛因斯坦曾經把複利稱爲世界第8大奇蹟。禾倫也說過:「找人合作,要找勤奮、聰明、誠實的人。但如果一個人沒有第三種品質,那就趕快離他遠一點,前面兩種品質根本不重要。」
今天早上,你談到了心性的價值以及保持理性的重要性。禾倫經常用乘法來打比方,說只要在一連串相乘的數字中加入一個零,最後的結果就會變成零。
你也談過避免路徑依賴,尋找Lollapalooza效應,以及延遲滿足的力量。這些難道不都是在以一種定性的方式,讓複利的效果最大化嗎?
芒格 當然是。這不是明擺着的事情嗎?
我當年做律師的時候,就已經看得非常清楚了。如果我幫助一位商人完成一筆交易,然後收取一筆律師費,我就會想:爲什麼我不能像他一樣,自己去做那些交易,而且把交易做對呢?
這裏面顯然存在着巨大的潛力。如果你能夠正確地運用複利,當然有可能創造非常可觀的財富。
但要做到這一點,實在太難了。
因爲競爭極其激烈。而且,你必須始終遠離周圍那些充滿誘惑的瘋狂行爲。
尤其是,當整個環境中的激勵機制,都在不斷推動人們去做那些事情的時候。
問題還不只是激勵機制。
我們每個人天生就喜歡做別人正在做的事情。沒有人願意搬到北極去,一個人坐在那裏,哪怕你在那裏能賺到1億美元。
我們都喜歡待在比弗利山莊這樣舒服的地方,吃一頓價格不菲的早餐。
12、指數基金的代理問題,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庫姆斯 現在回到指數基金。
你最近對指數基金發表過一些評論。另外,整個市場都在朝着ESG的方向發展,機構投資者越來越多地依賴ISS、格拉斯劉易斯(Glass Lewis)這樣的代理投票顧問機構。
芒格 我討厭這種做法。
格拉斯劉易斯簡直就是一家靠收保護費賺錢的機構。他們先製造風險,再把消除風險的服務賣給你,就像黑手黨一樣。
順便說一句,格拉斯劉易斯內部恐怕沒有任何人覺得自己在做什麼錯事。
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一個人完全可以進入如此惡劣的行業,卻還認爲自己是在替上帝做事。你要知道,希特勒也認爲自己是在替上帝行事呢。
庫姆斯 我覺得你已經直接跳到了我這個問題的最後一部分。
我原本想說的是,保羅·格雷厄姆(Paul Graham)最近寫了一篇很精彩的文章,叫《異端》(Heresy)。
文章談到了爲什麼不應該壓制那些與衆不同的觀點,以及如果沿着壓制異見的道路走下去,會帶來怎樣的危險。
另外,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美國知名程序員、創業投資人及作家,硅谷著名創業孵化器Y Combinator聯合創始人)前幾天發了一條非常有趣的推文。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他諷刺指數基金的矛盾之處,說:「他們沒有信心挑選股票,卻有信心重新設計整個社會。」
芒格 我知道。這簡直就是個笑話。
但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很多人,真覺得自己有本事治理整個世界,甚至可以決定哪些東西應該存在,哪些東西應該被取消。
這個世界上,瘋子實在太多了。
庫姆斯 我覺得,這本質上還是一個代理問題。
一方面,正如你和禾倫指出的,指數基金能夠以更低的費用,爲投資者提供更好的投資表現。
但另一方面,它仍然存在典型的代理問題。我們面對的是各種不同的中介機構,以及你和禾倫一直提醒人們警惕的那些所謂的「過度熱心的幫手」。
芒格 順便說一句,他們(摩根)當年只收取0.25個百分點的費用。那曾經是整個美國投資管理行業的領軍機構。
這種情況持續了大概20年。他們只收取0.25個百分點的費用,而所有人似乎都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績,因爲市場漲得實在太高了。
回頭看那段歷史,確實很有意思。
現在的指數投資,也開始出現類似的情況。你挑選50只、100只,或者1000只股票組成一個指數,就已經覆蓋了市場的絕大部分。
這種做法在一段時間內會有效。
但最終,如果指數化投資佔比變得過高,它就不可能繼續有效。
到時候,我們又會重演當年「漂亮50」的故事。
13、「壟斷」一旦長期建立就是很大優勢,但很難逃過終將消亡
庫姆斯:有人說,軟件吞噬了世界,而人工智能將吞噬軟件。
我們也多次談過卡內基家族、洛克菲勒家族這樣的企業家,他們建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商業帝國。但這些企業往往是資本密集型的,業務本身相對被動,資本回報率只有個位數。
芒格 但他們最終變得非常富有,是因爲他們把生意做了太長時間。
而且,他們還趕上了好運氣。
你可以這麼說,洛克菲勒家族在最初的30年或者40年裏,主要銷售用於照明的煤油。他們統治了整個石油行業。
後來,隨着愛迪生髮明電力,照明技術發生變化,原來的煤油照明業務開始走向衰落。
但就在這個時候,汽車發動機出現了。而汽車對石油的需求,遠遠超過了過去照明業務對石油的需求。
所以,你完全可以認爲,洛克菲勒家族的運氣實在太好了。他們原本正在被迫退出一門生意,結果上帝又送給他們一門更好的生意。
而他們恰好又掌握着大量重要油田,可以藉此順利完成轉型。
此後,人們還在不斷開發新的技術。
所以,無論他們原來認爲企業有多大價值,最終的價值總會比預想的還要高一點。
與此同時,石油價格也在不斷上漲。
現在有意思的地方在於,沒有人認爲一群主權國家聯合起來組成一個控制石油生產的壟斷聯盟(卡特爾),是違法的。
而每當有人認爲這種安排不可能持續的時候,給出的理由往往是:「這些國家太愚蠢了,它們這樣不行、那樣不行。」
但這種安排確實有可能成功。
你甚至可以進一步討論,某些受到政府協調的產業,會不會因此成爲一門好生意。
庫姆斯 只要壟斷聯盟能夠維持下去。
芒格 是的,沒錯。
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你看看化肥行業,主要生產商似乎只有3家或者4家。
但我不知道最後會怎樣發展。
庫姆斯 俄羅斯和烏克蘭也在其中,對嗎?
芒格 是的。顯然,沒有人知道最終會發生什麼。
不過,在一些產業中,政府可能會推動某種類似壟斷聯盟的安排。
我對這些事情並不了解,但肯定會有人因爲正確預測了這些變化而賺到錢。
庫姆斯 壟斷聯盟最薄弱的一環,始終是成員之間的合作可能瓦解。
芒格 當然,沒錯。
庫姆斯 今天,有5家極其出色的公司,總市值加起來達到10萬億美元,而這些公司的業務幾乎不需要投入什麼資本。
如果把它們與當年卡內基、梅隆和洛克菲勒家族建立的企業帝國放在一起比較,差異實在太明顯了。
當然,事後回頭看,一切都很容易理解。
我想問的是,不用說出具體公司的名字,你覺得今天這些企業的護城河,也能像過去那些商業帝國一樣持久嗎?
芒格 我覺得,這些人的心性非常有意思。
其中,我最感興趣的其實是梅隆家族(Mellon family)。而我認爲,他們身上的那些特質,今天仍然有效。
如果你像梅隆家族或者卡內基那樣經營企業,還是能夠取得成功的。
他們工作非常勤奮,進取心很強,而且極有才華。不過,他們也確實有一些運氣成分。
你看看卡內基鋼鐵公司。當年那真是一家優秀的鋼鐵企業,但最後,它還是徹底衰落了,完全衰落了。
當然,卡內基建立的企業並不是爲了永遠不變而存在的。
相比之下,洛克菲勒家族的商業帝國延續了更長時間。你甚至可以說,在那些古老的商業帝國當中,洛克菲勒建立的企業,是唯一真正發展成巨頭,而且一直延續至今的。
至於其他企業,都難逃某種形式的死亡。它們最終不是消亡,就是變得無足輕重。
庫姆斯 今天現場大多數人可能不知道,伯克希爾曾經持有聯合罐車公司(Union Tank Car)的一部分股權,而這家公司也是洛克菲勒商業體系的一部分。
芒格 是的,完全正確。還有伯克希爾擁有的管道業務。洛克菲勒當年也擁有大量管道。
14、應對通脹永遠是用最好的價格找到最好的企業
庫姆斯 這正好可以讓我們談談當前的通貨膨脹。
在座的一些人經歷過通脹,但恐怕沒有像你和禾倫那樣,真正經歷過20世紀70年代那種破壞性極強的通貨膨脹。
如果投資者認爲未來可能出現類似70年代的通脹環境,應該怎樣看待自己所投資的企業?我並不是說一定會發生……
芒格 我不認爲大多數人能在通貨膨脹中表現得很好。
如果根本沒有通貨膨脹,大多數人的日子會好得多,至少那些有一定財富的人會好得多。
所以,問題其實很簡單:大多數人根本不會從通脹中獲利。
大多數人都會受到傷害。你能做的,只是儘量讓自己少受一點傷害。
不過,我認爲,民選政治家最終往往會發行過多的貨幣,這幾乎是事情的自然發展規律。
當然,如果回顧我的一生,我也會認爲,我們今天擁有的文明成果是如此寶貴,以至於即使貨幣價值下降了80%或者90%,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值得的。
如果貨幣貶值是我們爲獲得經濟增長而付出的代價,那麼到目前爲止,我不認爲這對人類文明是一筆糟糕的交易。
但另一方面,魏瑪共和國的惡性通貨膨脹,最終爲希特勒的崛起創造了條件。那就是另外一種問題了。
至於未來會不會再陷入那種局面,我也不知道……說實話,那不會是我的問題。但可能會成爲你們的問題,哈哈。
庫姆斯 我覺得,無論如何,答案始終是以儘可能好的價格,買入你能找到的最優秀的企業。
當然,在判斷一家企業是否優秀時,還要考慮它維持經營需要投入多少資本,以及它有沒有足夠強的定價權。
芒格 是的。但你看看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想想我親眼看着走向衰落的那些企業。過去那些大型百貨商店,那些曾經擁有壟斷地位的大型報業公司,美國鋼鐵公司、美國鋁業公司……
到最後,很多事情還是取決於你究竟能知道多少。
庫姆斯 幾乎所有航空公司。還有幾乎所有汽車製造商。
芒格 沒錯,汽車製造商也是。
想想它們曾經擁有怎樣的地位。通用汽車當年就像一個巨人,屹立在整個世界面前。但最終,它不僅讓自己的股東損失慘重,幾乎血本無歸,還讓一部分員工的養老金遭受了損失。
庫姆斯 那通用電氣(GE)呢?
芒格 通用電氣是最糟糕的案例之一。
因爲我認識傑克·韋爾奇(Jack Welch)。
他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而且很聰明。但他太想在這個體系裏取得成功,結果變得有點瘋狂。
他是個競爭心極強的人。打高爾夫球,他想贏;做生意,他也想贏;不管做什麼,他都想贏。
最後,他就這樣讓通用電氣陷入了可怕的過度擴張。到後來,他甚至開始對企業真正取得的成績說假話。
我認爲,有一本書應該成爲美國每一所商學院的必讀書。那就是《熄燈:通用電氣的衰落》(Lights Out)。這本書完整記錄了通用電氣走向衰落的過程。
當然,商學院不會把它列爲必讀書,因爲他們不想得罪任何人。但他們應該這麼做。
如果今天在座的各位還有誰沒讀過《熄燈》,我建議你去買一本,好好讀一讀。
15、我會想:未來100年,人類會面臨什麼重大災難嗎
庫姆斯 我倒不認爲亞馬遜會走到盡頭。不過,說到我們這些年看到的創造性破壞……你是否認爲,隨着軟件和計算機的發展,這種創造性破壞正在加速?
芒格 不,我覺得,如果我們從來沒有軟件,情況也許反而會更好。
軟件確實可能推動了很多變化,也讓一些人的生意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但我認爲資本主義的本質就是所有東西最終都會消亡,而死亡,本身就是創造過程的一部分。
庫姆斯 那麼,你覺得整個社會的變化速度正在加快嗎?
芒格 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
可以從兩個方向來回答,你既可以論證變化正在加速,也可以論證它並沒有加速。
先說爲什麼可能沒有加速。
因爲人類絕大部分基本需求,實際上已經得到了相當好的滿足。
一個普通美國男性預期壽命大約有80歲,他擁有彩色電視機,可以乘坐噴氣式飛機旅行,享有現代醫療,還有空調。一個人能夠合理期待的大多數東西,他基本上都已經擁有了。
你甚至很難想象,還有什麼東西會比我們已經取得的這些進步更加重要。
從這個意義上講,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那些進步,絕大部分已經發生了。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們仍然在不斷髮現新的東西,創造新的東西。這一切又確實令人驚歎。
不過,有些所謂的創新,我並沒有那麼佩服。比如,人們讓保險和承保業務變得稍微好了一點。在我看來,這就像對一輛汽車做些微調,讓它再增加一點馬力。當然,這也是進步。但和人類已經取得的那些偉大成就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
你想想,我們已經取得的成就,本身就是不可思議的。而這一切,幾乎都發生在最近200年。
200年前,我們在座的所有人可能都得在田地裏幹活。每天辛辛苦苦工作,一輩子也走不出自己出生的那座小山谷。得了真菌感染之類的疾病,也沒有辦法治療,還得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於那些可怕的疾病。
那時候的生活,真的非常不容易。
庫姆斯 這也充分說明,人類智慧通過不斷積累,能夠產生多麼強大的複利效應。
在過去200年以前,整個人類歷史上出生又死去的人口,數量遠遠超過我們今天所能想象的。
但除了輪子和火之外,人類歷史上99.9%的創新,卻幾乎都是在最近200年裏創造出來的。
芒格 沒錯,確實如此。
當然,這會讓一些人對未來感到樂觀。
但你想想……未來100年,人類會不會遭遇一場重大的災難?發生真正重大災難的概率究竟有多高?
我不知道你們怎麼看。但我認爲,至少有10%,一些偏執的統治者讓世界又走到了核戰爭的邊緣。這實在太愚蠢了。
但在人類歷史上,這種事情並不新鮮。
人類總是想奪走別人的財產,再把被征服的人殺掉。
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逐漸成了一種慣例。後來擔任英格蘭護國公的奧利弗·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就是如此。
克倫威爾率軍來到愛爾蘭一座美麗的城市時,會對城裏的人說:「難道我非得讓自己的士兵冒着生命危險,把你們全部殺光嗎?」
然後,他又會寫信威脅:「我要把你們這些混蛋一個不留地全部殺掉,而且我是認真的。」
如果城裏的人拒絕投降,他就真的下令屠城。這就是種族滅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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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ri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