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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降噪,這個時代投資人最稀缺的能力

聰明投資者 ·  04/30 23:49

美伊衝突進入第九周,油價在停火與談判飄忽不定的消息中反覆出現巨大的震盪。

那些專門分析地緣政治的報告,從未像現在這樣被頻繁轉發,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在二十四小時甚至一兩小時內就被下一條新聞宣告過時。

信息量越來越大,判斷卻越來越難做。

不少投資管理人私下坦言,這段時間他們處於一種很難名狀的狀態:組合策略跟宏觀關係不大,盤點組合其實可爲之處不多。

但在信息轟炸和客戶問詢中,說不焦慮幾乎不可能。管着別人的錢,比管自己的錢更難熬。因爲你不只要和市場博弈,還要和委託人的情緒賽跑。

這種狀態就是典型的,心理噪音壓過了判斷力。

它不是能力不夠或者信息不足,是在極度不確定的環境裏,人類大腦幾乎必然觸發的一種失真機制。

四十年前,有一個人對此深入研究,並且把解法帶進了全球最頂級的對沖基金。

01、一位精神科醫生的跨界

在美國投資界,有一類角色的存在已是慣例,即對沖基金專屬的心理教練。

美劇《億萬》(Billions)裏,智慧優雅的溫迪(Wendy Rhoades)坐在Axe Capital的辦公室裏,幫助交易員管理恐懼、重建信心、在壓力最大的時刻保持決策清醒。

這個角色之所以真實,是因爲現實中這個職業的確存在。

但很少有人知道,把心理學家真正嵌入對沖基金核心決策層的第一人,是一位名叫亞倫·斯特恩(Aaron Stern)的精神分析學家。

斯特恩擁有MD與PhD雙學位,在哥倫比亞、耶魯、NYU和UCLA任過教職。

他還有一段鮮爲人知的好萊塢經歷。1971年至1974年擔任美國電影協會分級委員會(CARA)主席,主持制定了沿用至今的G級、PG級、R級評級準則。

任內最廣爲人知的一筆,是他親自致電《驅魔人》導演弗裏德金,告知這部將讓觀衆大批暈厥的影片可以設爲R級,不刪減上映。

他離任後,MPAA主席傑克·瓦倫蒂後來承認:「請一個精神科醫生來掌管這個機構,是我犯的一個錯誤。」

這句話很意味深長,事實證明斯特恩的確很與衆不同,而彼時的世界確實也還沒準備好理解他。

但朱利安·羅伯遜(Julian Robertson)準備好了。

對,就是那位被譽爲「對沖基金教父」的,創辦老虎基金的朱利安·羅伯遜。

02、老虎基金的真實戰場

1980年,羅伯遜帶着800萬美元創立了老虎基金。此後二十年,他交出了一份讓華爾街至今肅然起敬的成績單:年化回報31.7%,而同期標普500指數的年化回報是12.7%。

21年裏,只有4年虧損。

但這份成績單不是在平靜的市場裏創造的。

老虎基金成長的年代,是一個宏觀衝擊幾乎沒有停歇的年代:海灣戰爭(1990)、德國統一引發的歐洲匯率危機(1992年「黑色星期三」)、墨西哥披索崩盤(1994)、亞洲金融危機(1997)、俄羅斯債務違約與LTCM危機同年爆發(1998)。

每隔幾年,必有一次地緣或金融的大震盪,重寫所有人的預判。

彭博當年的報道寫道,羅伯遜「在每一個重大趨勢上都走在了前面,從柏林牆倒塌後的歐洲股市,到1992至1993年的全球債券市場動盪」。

海灣戰爭的硝煙散去後,老虎基金在1993年實現了費前超過80%的年度回報,亦是它歷史上的峰值年份。

這不是因爲他們的宏觀模型更準,而是因爲他們在最嘈雜的時刻,依然能看清什麼真正改變了,什麼沒有。

03、斯特恩的發現:你以爲你在分析,其實你在防禦

1990年代初,羅伯遜開始請亞倫·斯特恩爲老虎基金搭建系統化的選人體系,並在1993年正式邀請他加入老虎基金管理層。

蓋因羅伯遜意識到一件事,市場博弈的終點不是數字,是人性。

斯特恩在1979年出版的《我:自戀的美國人》裏,給這種失真機制起了一個臨床名稱——在精神分析意義上的「自戀」。

但他的意思不是傲慢或自大。在精神分析的語境裏,自戀是一種防禦機制:用內心的情緒感受,填充了對外部現實的判斷。

通俗地說,就是心理噪音蓋過了真實信號。

當炮火聲和K線同時轟炸神經系統,大腦的自動反應,就是以感受代替判斷。

油價漲了,「世界要亂了」——這是感受,不是分析。

停火消息傳來,「危機解除了」——這也是感受,不是結論。

這個機制,在普通投資者身上已經足夠危險。在職業投資管理人身上,還疊加了另一層壓力:你管的不是自己的錢,是委託人的信任。

客戶的焦慮會滲透進來,催促你行動,催促你表態,催促你「看起來在掌控局面」。於是原本就已扭曲的判斷,又套上了一層職業自尊的鎧甲——虧損可以歸咎市場,但「什麼都沒做」是更難開口的事。

在這種雙重壓力下,許多投資人做出的決策,並不代表他們對市場的判斷。那代表的,是他們對「如何向客戶交代」的恐懼。

斯特恩看穿了這一點。於是他設計了一套選人工具。

04、那450道題,到底在篩什麼

1990年代初,老虎基金開始系統化地使用斯特恩設計的測評體系,長達450題,歷時超過三小時。

測的不是智商。

斯特恩的洞見是,一旦應聘者越過某個智力門檻,更高的IQ帶來的邊際回報幾乎可以忽略。

他真正在找的,是另外三種特質:

第一,外向且具有競爭性。他喜歡運動員,喜歡那種「絕不認輸」的底層驅動力。這種人在市場下行時不會躲避,會主動與現實交鋒。

第二,通才而非專才。他排斥只會一種分析框架的人。他要的是能從多個角度理解同一個故事,並且敢於向權威提問的人。在地緣衝突面前,單一框架是最危險的。

第三,在壓力下依然能與現實保持真實連接。

這是斯特恩理論裏「愛的能力」(capacity to love)的投資版本——在壓力之下,仍然能感知他者(客戶、企業、交易對手)、感知市場、感知企業的真實狀況,而不是隻感知自己的情緒。

這批人後來的成就,是對這套方法論最好的證明。

李·安斯利(Maverick Capital)、史蒂夫·曼德爾(Lone Pine)、安德烈亞斯·哈沃森(Viking Global)、菲利普·拉方特(Coatue)、切斯·科爾曼(Tiger Global)……「小老虎」們衍生出的「小小老虎」,如今管理着全球數萬億美元的資產,跨越三十年起伏依然表現卓越。

這不是運氣,而是一種可複製的心理結構。

05、最深刻的教訓,藏在老虎基金的關閉裏

然而老虎基金最終在2000年關閉了。

關閉它的,不是地緣衝擊,不是錯誤的宏觀判斷。恰恰相反——羅伯遜對科技泡沫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堅持認爲納斯達克的瘋狂是「註定崩塌的龐氏金字塔」,拒絕追逐那些毫無基本面支撐的科技股。

事後證明,他完全正確。

但在他被證明正確之前,管理規模已經從220億美元跌到60億。委託人的贖回,把他正確的判斷變成了無法兌現的預言。

這是這段歷史裏沉重的教訓。即使是訓練最嚴格的團隊,當委託人的恐懼開始驅動決策的時候,再好的框架也會失效。

這不是羅伯遜個人的失敗,更是所有職業投資人遲早都要面對的結構性困境。委託人的焦慮是真實的壓力,不是可以忽視的背景音。

唯一的出路,不是消滅這種壓力,而是先把自己的判斷系統從這種壓力裏剝離出來。

而這正是斯特恩一生在解決的問題。

06、心理降噪三問:亂世中成熟投資管理人的操作協議

斯特恩的框架,翻譯成實操,是三次有順序的自我校準。每一問都是在剝離一層噪音。

降噪第一問:我現在感受到的,是現實,還是恐懼?

把「確認發生了的事」和「我擔心會發生的事」分開寫下來。如果寫不出來,或者無法區分,說明心理噪音還沒有散。

此刻不要做任何決定——不是因爲你不夠專業,而是因爲此刻做的決定,不是你做的。

降噪第二問:在這片噪音之下,什麼真正改變了,什麼沒有?

地緣衝突會製造價格波動,但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你持倉企業的十年競爭格局?

斯特恩相信,真實的結構變化緩慢,噪音才是劇烈的。

先找到那個不變的東西,再談行動。

降噪第三問:我現在的狀態,是在爲市場做決策,還是在爲委託人的情緒做決策?

這是三問裏最難誠實回答的一個,也是職業投資管理人特有的困境。

如果你此刻的操作方向,是平靜時絕不會選擇的,把它推遲24小時。

這不是懦弱,這是專業。

07、永恒的主題

2021年,亞倫·斯特恩博士在康涅狄格州辭世,享年96歲。

他經歷過二戰、冷戰、石油危機、海灣戰爭、互聯網泡沫、金融海嘯。他見過許多頂級聰明的人,在最劇烈的噪音裏失去判斷,把情緒當分析,把恐懼當信號。

他也見過少數人,在同樣的噪音裏,始終保持着某種安靜的清醒。

那種清醒不來自更好的信息,不來自更精準的模型。它來自一種日復一日的訓練:知道什麼時候是市場在說話,什麼時候是自己在喊叫。

美伊衝突會有結果,霍爾木茲海峽會重新通航,這輪地緣溢價終將消散。但下一個製造噪音的事件,永遠在路上。關稅戰、貨幣危機、技術顛覆、政策急轉……噪音從未停止過,只是換了形式。

心理降噪,不是一次性的危機應對,不是情緒管理課,也不是讓你變得冷血,它是在永久動盪的時代,保護判斷力不被侵蝕的日常修煉。

某種意義而言,這恰恰是斯特恩留給每一代投資管理人最重要的遺產。

編輯/rice

譯文內容由第三人軟體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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