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美國政府最怕什麼?以10年期爲代表的國債長端利率繼續上升。
過去十幾年,美國市場默認正常利率大概就在0%~2%,10年期美債3%以上就算高,5%以上幾乎是危機狀態。
但現在越來越多人開始懷疑,美國經濟可能已經進入一個「高名義增長高利率」時代,美國長期利率中樞,可能不是2%,而是4%。
爲什麼呢?因爲現在美國同時出現了幾個過去很少同時出現的東西:財政長期擴張、AI資本開支爆發、製造業回流、能源投資增加、勞動力緊張、去全球化……
特別是AI資本開支超級週期,數據中心、電力等各種基礎設施投資,需要巨量資本需求,會推高真實利率。
所以現在美國的情況是,政府跟AI公司搶着借錢,利率自然下不來。
大家都在擔心AI債務泡沫,但在這之前,懂王和貝森特關注的還是美國政府自身的融資成本。美國財政正在進入一個危險狀態,新債利息越來越高,舊債不斷滾動再融資,利息支出超過軍費,赤字進一步擴大。
懂王和貝森特有沒有辦法控制債券收益率?
理論上有六種,但每一種都有副作用。
第一種:逼聯儲局減息
這是懂王最喜歡的辦法。他一直公開施壓鮑威爾。
但問題是,現在聯儲局盯着通脹準備加息,伊朗看準了油價這個懂王的死穴,減息的可能性實在不大。
沃什雖然主張減息,也是被選上的原因,但決策是需要聯儲局議息會議投票表決的,12名有投票權的委員,好幾位都主張加息。

當然,現實中,聯儲局主席的影響力極大,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直接否決的先例。他可以決定議程設置權(比如要不要減息,降多少),他會事先與委員們溝通,力求在投票前形成共識,避免公開分裂,並通過新聞發佈會影響市場;最後,如果票數相等6對6,FOMC主席的那一張投票將作爲決定性的一票。
所以說不是不可能,而是副作用太大了。
第二種:允許聯儲局加息
是的,你沒看錯,減息可以壓長債,加息也能辦到,只是路徑不太一樣。
減息降的是短端利率,讓整個利率中樞下降,長債收益率通常也會回落,這是減息壓美債的路徑。
但加息其實才是更治本的方法。
長期利率本質上由經濟增長預期和通脹預期決定,如果經濟明顯降溫,長債利率就會下降,比如近十幾年,我國的長債利率一直在降。
怎麼讓經濟降溫呢?要麼壓財政,要麼加息。
2023年加息的時候,收益率長短倒掛,持續了兩年,加息經濟會崩,短債利率上升長債利率相對下降。
還有2010年前的中國經濟,動不動過熱,利率走高,所謂「治理整頓」,就是加息壓經濟增速。
所以「加息壓長債」的本質,其實就是製造一次經濟衰退,讓長債利率自然下來。
但這一招的副作用可能比加息還要大,畢竟美國現在還在財政刺激。又要財政刺激,又想長債利率下降,這兩個政策目標本身就是矛盾的。
第三種:財政部主動「做曲線管理」
這個其實是貝森特正在乾的,就是美國財政部發債時,調整結構,少髮長期國債,多發短債,這樣可以減少長債供給壓力。而長債收益率上漲,很大程度就是供給太大。
但問題是,短債也不是免費午餐,短債到期快,要不斷滾動融資。
所以用短期融資替代長期融資的作用,有點像「信用卡倒信用卡」,長期風險更高。
第四種:金融體系接盤
簡單說,用政策手段,強迫金融體系接盤國債,比如,放鬆銀行資本規則,鼓勵養老金增持國債,修改監管指標,讓銀行更容易持有美債。
這是未來幾年最可能發生的事,因爲美國債務規模太大,未來單靠自由市場,未必接得住,所以政府可能會越來越傾向於「半市場化國債融資」。
這在歷史上其實並不少見,二戰後美國就幹過,日本現在也類似,除了YCC之外,還讓商業銀行買國債,壓低長期利率。

這一招在美國是不是管用,還不知道,因爲主動權在金融機構手裏,而美國金融機構可不像日本銀行那麼聽話。
更不用說副作用也很大,商業銀行如果持有過多長債,利率劇烈波動時,很可能引發金融風險。
第五種:製造「風險資產恐慌」
其實,政府並不需要主動壓利率,只需要讓市場害怕。
一旦股市大跌,信用風險上升,全球避險,資金自然會回流美債,收益率自然下降。事實上,美債利率歷史上的多次下行,都是因爲市場進入危機。
沃什其實不會加息,但嘴上從來不服軟,就是希望市場自己嚇唬自己。
美債利率上升其實是一個「富貴病」,就像人的「三高」,窮幾年就好了。
這裏其實有一個市場的自我修復:國債收益率上升,投資者恐慌,股市下跌,資金買債券避險,收益率下降,這就是股債蹺蹺板。
但這可以說是一個損招:通脹上升一點,無非是窮人的日子難過一點,但GDP每下降一個點,代價就是失業和社會底層人口的更多死亡。
這裏還隱藏着一個政府債務大而不倒的祕密:遇到通脹就稀釋債務,遇到衰退和危機就壓制利率,債務置換降低利息負擔。
第六種:終極大招
QE重啓,這是最終武器。
如果未來財政壓力失控,長債收益率暴漲,金融體系出現問題。聯儲局最終還是可能重啓QE。也就是央行重新下場買長期國債。
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因爲QE本質上就是「印錢壓利率」。
副作用也很明顯,就是幾年後的通脹失控,更麻煩的是,反覆QE會讓市場懷疑美元的長期價值,未來某個時候可能出現美債收益率不降反升,美元走弱。
正因爲這種終極武器,也是副作用最不可測的一種,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
上面的六種武器和其副作用,本質上就是政策目標的利弊權衡:沃什縮表,重返市場化利率,恢復美元信用,而特朗普要解決的是債務危機,發債利率過高,兩者本身就是衝突的,需要取捨。
所以說,美國財政部和聯儲局可以有很多方法壓低美債,壓到多低都可以。現代政府可以說無所不能,唯一的制約因素就是「代價」。
美國政府願意付出多大代價,去壓制長期國債收益率?這需要判斷利率是不是已經關係到財政可持續和美元體系迫在眉睫的危機。
正常情況下,美國政府並不會付出太大的代價,因爲美國經濟目前看起來還可以承受高利率。
編輯/jory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