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儲局與白宮三年來首次真正意義上的政策摩擦,以一種出人意料的平靜收場。
聯儲局週三宣佈三年來首次加息,特朗普的回應卻出奇溫和。這與他此前數月持續抨擊聯儲局利率政策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也是聯儲局主席沃什自今年5月上任以來,重塑央行與白宮關係的最直接體現。特朗普不僅未發動攻勢,反而將自己描繪成主動"放行"的一方,聲稱他提前與沃什通話後表示"你不如跟着委員會投票,因爲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
這一罕見局面的背後,是沃什與特朗普之間遠比前任鮑威爾更爲緊密的私人關係。據彭博及《華爾街日報》報道,特朗普在聯儲局會議召開前數日主動致電沃什,對話由私人寒暄延伸至加息預期。華盛頓私人俱樂部Ned內,多名政府官員當晚守着手機觀看特朗普的表態,並對他未公開批評沃什明顯感到如釋重負。然而,這種脆弱的平衡能否持續,市場與政策界均存有疑慮。
電話通話:和解還是干預
據一名白宮高級官員透露,特朗普在聯儲局會議前數日主動聯繫沃什,通話最初以友好敘舊的方式展開,隨後轉向加息預期。這一通話的存在,對許多總統核心顧問而言原本是未知的——部分高級官員是在特朗普週三於北卡羅來納州向媒體提及時才得知此事。
特朗普隨後在公開場合將此次加息定性爲"針對特朗普的加息",並將自己塑造爲一個明知無法阻止卻仍予以默許的角色,聲稱沃什面對的是一個"非常強硬的、反對白宮的"委員會。
沃什本人在新聞發佈會上拒絕討論任何與特朗普的對話內容。他將加息定性爲聯儲局自身審議的結果,稱這是"一個審慎的、嚴肅的、負責任的決定,是我自5月到任以來一直在準備和思考的"。他強調,自己的決策依據是經濟狀況,而非政治壓力。白宮發言人Kush Desai則表示,特朗普"一再肯定對沃什的信任",同時保留就政策發表意見的權利。
關係管理:沃什的策略與鮑威爾的前車之鑑
與前任鮑威爾相比,沃什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據與沃什有過接觸的人士描述,他自信能夠按經濟需要行事,同時以避免正面衝突的方式處理與總統的關係。他刻意迴避任何可能將政府拖入聯儲局內部爭議的表態,並將央行獨立性定位爲一種需要"付諸實踐而非公開宣示"的原則。
鮑威爾的情況形成對比。他在2018年聯儲局首次加息後的蜜月期僅維持約五個月,此後特朗普的攻擊持續升級。鮑威爾雖接聽總統來電,但態度疏離,既不主動維繫關係,也不充當特朗普的經濟顧問。在特朗普眼中,這被解讀爲一種對抗姿態。
前聯儲局顧問、現任杜克大學教授Ellen Meade認爲,在當前環境下,維護聯儲局獨立性或許需要的是"管理總統"而非"與其保持距離"。她表示,提前告知白宮不利消息、避免讓特朗普在政策公告發布後"立即暴跳如雷",可以成爲一種可行策略。但她同時劃定了清晰邊界:提前通氣是一回事,主動尋求總統"首肯"則是另一回事,後者將從根本上損害央行獨立性。她也坦言,"我不認爲沃什能用鮑威爾那種方式來做這份工作。"
歷史先例:格林斯潘模式的參照與風險
沃什的路徑並非沒有歷史參照。前聯儲局主席格林斯潘曾橫跨四屆政府,與歷任總統及其顧問保持密切關係,同時在政策上保持獨立判斷。1992年,他與老布什政府決裂——後者公開批評聯儲局減息過慢,並將連任失敗部分歸咎於格林斯潘,留下了"我重新任命了他,他卻讓我失望"的著名錶述。
然而,沃什的處境存在額外的政治風險。前聯儲局顧問Meade警告,若讓白宮認爲加息是被"強加"給沃什的,而非他主動主導的決策,可能反而會鼓勵政府進一步向其他聯儲局官員施壓。
特朗普政府去年曾嘗試解僱聯儲局理事Lisa Cook,雖被最高法院今夏阻止,但據報道白宮近期已採取行動準備再次嘗試。部分聯儲局內部人士還對即將發佈的硅谷銀行倒閉調查報告感到不安,擔心其結論將被白宮用作解僱前監管副主席Michael Barr的依據。
分歧猶存:沃什的領導力受到質疑
即便特朗普未發動直接攻擊,沃什仍面臨來自總統圈子內部的批評。特朗普貿易顧問Peter Navarro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他"試圖理解爲什麼沃什會做出如此違背歷史先例、如此與基本經濟邏輯相悖的決定"。Navarro還補充稱,沃什本可以以"更好的方式"執行總統的意思,例如"在聲明中釋放信號,表明自己更傾向於不加息,只是順應了委員會"。
美國企業研究所經濟學家Michael Strain則將特朗普關於通話的敘述定性爲"挽回顏面的說法",並認爲暗示沃什無法主導自己委員會的說法"既荒謬又失實"。
特朗普的表述也讓市場投資者對一個核心問題產生疑慮:沃什究竟是在領導聯儲局,還是在被聯儲局裹挾前行。一名高級政府官員的警告更爲這種不確定性增添了變數:若聯儲局在10月——中期選舉前夕——再次加息,沃什將面臨來自特朗普和其顧問更大的審視壓力。